2008-10-05

自 由



在暑假中重讀結構主義時,我就注意到了,有種我極為熟悉,但一直沒在生活中實踐的「意向」,在艱澀的理論文字中跳躍著。它們雖然不免被翻譯後的中文文法稍微毀容,但仍舊保有女神般的誘惑力。我最初在索緒爾的語言學中撞見它們,然後又在構造數學的原理、榮格的類型心理學中看到它們;在《野性的思維》和傅柯、巴特的著作中,則是活生生的和它們面對面。我感到一種深刻的震懾,它們不是別的,就是解放、就是自由。

當然,純粹的自由只能是一種幻想;我們還得假設,這個幻象不需經過任何符號就能完成;換言之,純粹的自由並不存在,起碼,不存在於我們可感知的存在中。只是,當一個研究者,手持結構主義的方法論,彷彿拿著一份《人權宣言》;當他說:我不相信權威和一切自命有影響力的東西,我不相信個體性會消失在整體性之中;我相信純粹形式只存在於遙遠的天國,而歷史意識是一種暫時性的集體幻覺。我相信在系統和規則之下,我們永遠都要看到最初的個體仍然保有生命力和自主性;個體的存在,其自身就是革命的種子。當這些研究者在其論述中,埋下這些檄文般的信念時,他們的生命和論述就成了一種實踐——堅持自由的信念之實踐;自此,我們就不能把他們當成一般學究來看,他們是真正的知識份子。

在我當文學研究生的歲月中,我曾否有過那麼一次,清晰的理解自由,並且徹徹底底的在論述中展現?沒有,十分之一次都沒有。我以為我站在自由的陣營,但事實上,我經常選擇的是意識型態下的偽自由。所謂「同其情的理解」並不能保證個體之自由,必須要有一種來自思維上的肯認:是的,汝乃具體存在之個體,並非任何抽象定義下的存在。在學問的思辯上是如此,在生活中的人事亦然。這幾天,我試著分析原因,是什麼蒙蔽了我的眼睛?我不想涉及任何國家社會的偉大假設,我將一切歸咎於中文的語言問題:語法不發達,缺乏明確的指涉性、缺乏分析性,從而批判的邏輯無由誕生。這些看似缺陷的特徵,導致「識人不明」,「太和之美」被各種意識輾轉操作,迷惑了文學研究生的腦袋。而這些被製造出來的災難都指向一個意指作用:被權力不斷重構的秩序。

所以,明白了這一點,才能體會,胡適他們帶動的白話文運動,為什麼會跟自由與個人主義勾連上。語法與自由,這是從思維方式的層次出發,理解到表意工具確實與政經制度息息相關;語法的混沌,使得自由的思維、改革的力量無從彰顯,國家就會一直處於矛盾的、老舊的、烏煙瘴氣的「傳統」意識中。若從這角度來看,革命尚未成功,白話文運動還未停止,讓思維趨向自由之境的語法和語言哲學仍然有待建立。這就是說,文學研究生仍然有待被拯救,或需要自救。

學術就是生命的「再現」,生命的體會理應能融入學術,它們不可能是二回事;或者,像結構主義會說的那樣:雖是不同的語言系統,但「學術」和「生命」的話語能互相交流、產生意義。如果,我曾經伸張「自由」,那我最好真的知道自己正在說什麼,並且如實的在生活和論述中實踐。在這裡,甚至連「勇氣」都顯得像基本配備,不值一提。我們需要的是中文的邏輯和「雖九死其猶未悔」的誠實。

今天,在凌晨清醒前,得一怪夢。我夢見《在巴黎餐桌上》的作者(A. J. Liebling)對我說:我年輕的時候,一直以為社會發展的基調是進步的。當我抵達巴黎,接觸到可以名為「自由思維」的氣氛後,我修正了部份的看法。自此,我對社會的認識在進步與退化的兩極擺盪;在這兩者之間,我一直抱著懷疑:懷疑映入眼簾的每件事,是不是沾染有「舊世界」的遺毒。

「舊世界」是指以某種神學、形上學或歷史意識統一世界萬象的時代。這位作者是美國人,號稱有饕餮之胃;《在巴黎餐桌上》的重頭戲就是他吃過一道又一道的佳餚。我不知道為什麼會作這種夢,也許,這就是巴特說的那種「氤氳」的作用吧。氤氳充斥在一切文本中,它引誘人去閱讀、去破譯;就像曾有什麼超乎於作者和語言的力量,將看不見的氤氳置入一切所造之中。至於我在艱澀文論中讀到的「氤氳」,那簡直就像是來自Justitia的神秘之光,在字裡行間中躍動著人類的希望或者幻想:自由、平等、正義。


備註:圖片為德國法蘭克福市的Justitia塑像,引用來源:http://www.a-k-dahesch.de/start.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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