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25
美美的前言
1999年某個冬夜,我們又去S.H.的小公寓騷擾他。他開門,我聞到一陣刮鬍用慕斯的味道。當我們像無賴般迅速在地毯(誇張的紅紋毛地毯,絕對是清理困難)上坐定時,他說:「在你們來之前,我正在寫美美的前言。」
什麼美美的前言?前言就前言,目的在交代研究動機和問題意識,這種事情能多「美」?他不疾不徐的解釋:妳不覺得嗎?我們的論文寫作太僵化了。我們應該可以有很多種寫法……當他說話時,我在他眼睛裡「幻見」一棵大樹和三五人的茶會,因此我迅速的連結這兩端:「美美的前言」等於「某個海德格讀書會的烏托邦式名產」;中繼物則為「迷戀單純事物之法則」。這沒道理,當然沒道理的很,隱喻的轉換有時候是「正確的偶發性的衝動」先於一切理性,我們必須試著正視這一點。
我問:「你那個前言有多美?拿出來瞧瞧。」說著,就往他的電腦看去;只見他迅速關掉word,然後嘿嘿嘿的說:「我的每份文件都有設密碼!」(這又是一個邏輯上答非所問的案例;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這個邏輯落差就是派生各種陰謀論和懷疑論的溫床。)後來,學期末了,我又不死心的問:「那個『美美的前言』最近好嗎?」他有點苦惱的表示:靈感不足,被灌入水泥了。職是之故,那個傳說中的「美美的前言」我一直無緣見到。
但是,這樣也就夠了;時間和事件會讓一個有待填補的元件無限作用。這幾年,我不時感到自己正在不知羞恥的進行論證,或者,把研究對象披上叨叨絮絮的外衣,使其更適合參加嘉年華會。這種「執意論證」和「後論證罪惡感」的對立衝突,不是三言二語可以化解的。我有我的一套解釋:複雜是為了保護(提煉)單純。但在另外一個夜裡,S.H.曾說單純雖招致災難,但單純無罪。我是這麼理解的:他的意思是指《鱷魚手記》對他而言所代表的哲學意義;單純是單純,災難是一切不宜的論述,判定單純無罪的仲裁者是美感。
我還是很堅持保護論的說法,只是我現在是「實習醫師」,免不了會失手把欲保護之物,毀了。這類失手累積的屍體,一旦構成可觀的數量時,我不免要質疑起很本質的問題:死了這麼多……我是不是沒有這一行的天份?這時S.H.的「單純論」會從記憶中復甦,自動和我的意識交互作用。以是因緣故,之於課業,我養成長期在單純與複雜間遊走的狀態;而恰巧的與某些幸與不幸的精神狀態符應。這若不能說是被暗中下指示的,那我也準備說這是一種「陽謀」。
他的苦惱有時候變得很激烈——有好幾個夜晚,在寫了整整一天的東西之後,甚至變得恐懼起來——他的這種苦惱主要源於他覺得自己製造出了一種雙重論述,其模式多少超出了自己的企圖:因為他論說的企圖並非呈現真實,但仍是一種聲明。
(他早就有這種苦惱,他努力想加以排除——若非如此,他寧可不再寫作——他努力說明有聲明企圖的是語言,而不是他自己。眾所周知,為了排除聲明企圖,在每一個句子尾端加上不確定的結句尾詞,這未免顯得滑稽好笑,好像語言的每一個出產都要使語言自己顫抖似的。)
(基於此一苦惱,他每寫出一篇作品就擔心會傷害到他的朋友——輪流傷害每一個朋友,一次一個。)
——真實與聲明‧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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