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記

小記有點不敢任性的寫東西了，這些日子對著鏡子、桌子說了不少悄悄話，就是沒寫的動力，連日記也只是有氣無力的記上幾筆而已。該怎麼說，被現實溫和的教訓了，還是厭倦於如受傷的野獸般嚎叫的自己？

小記論文正在進行著。某日花了十四小時確認屈原和重華的關係後，隔天又在彭咸是誰這件事上糾結了三、四小時。疏通了這些資料，整理進正文中的字數，不過七百餘。又氣又累的趴著想，到底是這件事太蠢，還是很少幹這種事的自己太扯？大概是後者吧。以前老師一直想告訴我要尊重學術社群，而學術社群就具現在那一堆煩人、又有待檢證或瞭解的論述資料中；沒有人可以不通過這道「字流」，而寫出讓人心服口服的論文（除了大師，當然！）。

小記前日接到應徵博士後的回覆電話，對方也是學界資深的前輩。他細細的詢問我對學位論文的挫折是什麼？最想修正哪裡？估計要花多少時間？又表示想瞭解口試委員對我的建議，以及我對這些建議的想法。說完，又問為什麼不常寫論文？為什麼研究專長會落在台灣文學和漢代文學這二個天差地遠的領域？指導教授的期待是什麼，他有什麼建議？講完這通電話後，我省思了很久，很多事情又慢慢清楚了。說慢慢也不太對，有些是一下子衝破迷霧，突然對我露臉。

小記研究生寫論文天經地義，當然大家會唉唉叫，但有毅力的人還是一篇接一篇的生產。我也不知道是在抗拒什麼，硬是擺出「惜字如金」的姿態。當然這是有隱情的，而且是很漫長的心結。

小記剛進博班時，老師說我寫東西都是套理論，我於是絞盡腦汁想改變這點。但是，事情很複雜的是，初學者而又愛套理論的人不會覺得套理論不對，這僅是一種思考框架的挪借而已不是嗎？後來又聽說，因為這框架是西方的所以尺寸不合，要想想古典的原生理論框架；於是我整個腦袋就裝滿了如何從「中體西用」轉型為「中體中用」，而且還要能和西論接軌。

小記博二時，老師說我寫東西都沒有分析。我大吃一驚，不明白為什麼擅長消化與應用理論的人，會和缺乏分析扯上關係？所以，這又是那個邏輯：不懂得分析的人不會知道自己不懂得分析，他會覺得，理論與系統已經說明了一切不是嗎？於是，「中體中用」之大業未成，又為了「無分析」的事情焦頭爛額。

小記博三時，去上了感召系老師的現代詩課程，她分析詩的時候渾然天成，與個人生命情調融為一體，簡直就像一場美的饗宴。我感動的想，這就對了！這就是答案！於是，寫成論文一篇以資紀念。但這篇論文，老師看了之後，眉頭深鎖；他說這裡頭沒有方法，而且也沒有分析，只有個人的主觀體悟。沒方法就是沒理論，但沒理論是因為我不想套理論……。磕頭退下之後，我就陷入長長的閉鎖當中。

小記那段時間我都做了什麼事呢？好像開始寫小說，又讀了二、三百本的奇幻文學；我也讀榮格、讀神秘學、研究巫術遊戲。我稍微計算過，光那二年的雜記、閱讀心得、小說什麼的加起來，起碼寫了一百萬字以上的東西；只是這裡頭沒半樣可以化成學術論文。

小記然後就博五了。有一天，老師深深的看著我，說他很擔心我會讀到博九。我回宿舍後哭了一場，痛苦的反省。過一陣子，我提了資格考申請，也提了論文寫作綱要給老師。老師終於首肯說，這就是分析了，也沒被理論駕馭；但是，我看不到前人研究在你的論文中佔有重要性？別說老師看不到，我也看不到，而且是真正的看不到。我有研究方法但沒有研究視域。奇怪的是，明明臺灣文學和古典文學對我來說其實都像下濃霧的倫敦還是三義，那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讀外文系？以我的西文貧乏來說，伸手拈來也能說出三、四家對《浮士德》的解釋；而莎士比亞的隱喻和轉喻對我而言，比「賦比興」親切太多。

小記我就是這樣，一邊糾結苦惱著，一邊編織學位論文，而且挑的是對古典障礙者來說難度很高的詩騷研究。我一心一意，完全沒想到寫其他論文的事。口試之後，就又陷入另一波長長的挫折中，直到去年上淡江聽老師講詩後，才漸漸平復，漸漸。總的來說（終於能用這種歸納法談論自己了），我似乎是一個研究什麼都可以的人，因為我在乎的是思考的方法，體入與詮釋事物的眼光（品味）；方法與智慧、生命的態度緊密相關，而材料裡頭沒有真理，真理在言外（歪理也在言外）。真理必須有方法來導出。但是，純粹談方法是架空的行為，在此之前，我應該愛上材料，就像人都應該愛上這物質性的世界一樣。

小記在電話中，我被那位前輩學者問得有點無法招架；放下電話後，我就看到因為剛剛的矛盾掙扎，覆在身上的那層虛偽的、自我保護的外衣落了下來。窩在我的世界看心結，它很巨大，比喜馬拉雅山還高；藉由旁人的眼光來看我的心結，它很偏執、特別經不起現實的質問。當然還有種種、種種看似跨不過去的鴻溝，可是，那都和自我執著有關。如果我是運動員，而正在競賽場，我不會拘泥於一次、二次的狼狽跌倒。第一名的桂冠不是我的，但終點有屬於我的報償在等著。

小記現在，我就是該成為那個運動員；這樣想，就什麼陰霾都可以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