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與學生

巴特今早，黑貓宅配送來Éric Marty的《羅蘭‧巴特：寫作的職業》中譯本；時值日光清朗，涼風徐吹，我翻開讀了幾行就被「黏」住了，一頁一頁的看下去。

巴特Éric Marty，現職巴黎第七大學文學教授，是巴特指定的處理身後出版事宜的人之一。我對此人有印象。幾年前法國文化電台曾製作了「巴特週」的特別單元，Marty在三、四天的節目日裡擔任重要來賓。他的聲音有種溫和的熱情，很感性但不太複雜，讓人感到舒適；這是個聽過後就很難忘記的聲音。
巴特1976年時，Marty在他姑媽的博士論文答辯會上認識巴特，後者當時是口試委員之一。受考生的論文寫的是食物與宗教的主題，裡頭有些論點受到讚許，也有些受到質疑。當一位教授發表了不贊同意見之後，一直沈默的巴特忽然開口：「這本來是我也想寫的題目……。」據說，此言一出，現場都呆住了，鴉雀無聲。巴特就在這「寂靜」中緩緩的申述他的意見。Marty就是在這時候整個被這位老師迷住了，當時他才22歲。

巴特按照他的記述，在那場口試結束後，巴特初見他就提出加入研討班的邀請。在後來的密切來往中，Marty發現巴特總是沈默寡言，有時近乎心不在焉，這讓他非常尷尬不安。這位先生了不起的地方是，他真的從這「尷尬的靜默」中領悟出什麼來。

……在流連於花神咖啡館或日本小餐館的這些夜晚，他幾乎是像菩薩一樣端坐著。在用完簡單的晚餐後，他掏出一支哈瓦那雪茄，點著後便吞雲吐霧起來。整整十分鐘光景，我們之間沒有說一句話。他注視著周圍，目光固定，有時乾脆閉上眼睛。談話失去了意義，坐在那裡已經足夠了。學生只有一件事情可做。坐在那裡，以自己的存在去感受，與老師在生活上，或許還有部分地在靈魂和肉體上進行一番溝通；在交流中，在老師存在的此地，學生明顯地、無聲無息地成熟了。他的成熟是被動的，因為他獲取了老師在場時照射的精神光芒；他的成熟也是主動的，因為他感覺到了在這光芒照射下的不安。

巴特他記述這些過往片段的方式，和他的聲音給我感覺沒有相違：特別的穿透且寬容善良。比如，他判定傅柯和巴特的友誼不如外傳的總總，其中有一定的深刻。理由是巴特的母親過世後幾天，Marty在咖啡館巧遇傅柯，就把這消息說了。他看到平時覆在哲學家臉上那智性、自持的面具一下子崩落，變得哀淒而扭曲。巴特的母親不只是「母親」而已，根本就是巴特自身。這不是泛泛之交能體會到的。

巴特這本書還沒讀完，前面是回憶錄，後頭是專業研究。開始期待起來了，不知道他會寫出些什麼。之前讀Antoine Compagnon寫的，好雖好，就是似乎少了什麼。期待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