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02

自作秋風吟



這個月不知第幾次,深夜裡強打著精神寫文法筆記,卻又寫到打瞌睡。啊,形容詞的變化型搞混成一團了,我不甘心的揉掉這張失誤過多的筆記,取來新的活頁紙繼續寫。自問,這是在幹嘛呢?拼命的想做些什麼,好證明自己還活著、有資格活著?

前天,F說,能這麼認真讀語言是好事啊。我拿著湯匙輕敲瓷茶杯,把「認真」這個辭敲成碎塊:什麼是認真?什麼狀態能被歸類為認真?認真能保證某種正面的生產價值嗎?認真是單純的狀態形容詞,還是某種「祈使性咒語」——專一吧!積極吧!向前吧(誰知道要去哪兒呢)!掩上眼睛和耳朵、排除外擾吧!狂熱吧、沉下去吧,然後,脫胎換骨吧......。

我偶爾會很不可理喻,覺得含有祈使成分的言語,皆帶有他人唾沫,聽到就如同沾上般感到嫌惡。言語潔癖證?辭語過敏症?不,這事沒那麼簡單。人們通常對自己使用的辭不甚了了,以為隨心所欲的駕馭著,事實上是被辭語綁架著。我只不過是把追求自由的熱誠,挪一部份到追求聽說讀寫的全然自由——別隨便安形容詞給我,你怎知道我這狀態是「認真」?你怎知道你所謂的「認真」和我自認的「認真」,是不是同一回事?嘿!親愛的F,你怎能斷言我是認真的?

我在吞下二大口咖啡間,把這些震盪的心裡戲默默演完。「我不是認真,」我說:「我是懊喪和迫不得已的。」F還想追問為什麼,但我說不出口、答不下去。不說了,我皺眉頭,直到取得三級檢定前,我不會再說關於這件事的任何一個字。


「我不像我了!」這句話絕對有邏輯問題。「我」是什麼難以確定,自然沒有什麼像不像的蠢問題。可「我不像我了!」這種感覺卻如此強烈,今天一整天,過去一星期,我都像「另一個人」般的說話做事。又要把這筆帳算到土星頭上?都是因為它在天秤座的上空龜速散步,才搞得我一、二個月就「改頭換面」一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時,爹問我:怎麼看起來一臉在哭的樣子?啊,是嗎,我整天都用這種表情在外面行走嗎?因為這幾天,我又習慣性的在召喚死亡,又把「主體」拋到垃圾桶裡,自願像丟了魂般的K書、K文法。關於我對自己施予的「內在家暴」,肉體在自憐嗎?表情會自己痙攣嗎?

這世上果真沒有秘密可言。


第一次翻開李賀詩,最先浮出紙面和我打照面的是〈京城〉。

驅馬出門意,牢落長安心。」李長吉寫道:「兩事向誰道?自作秋風吟。

驅使他出門的,是說不出口的不適意;待在長安的心情,寂寥莫落,此又不足為外人道也;所以不如寫詩吧、寫文章吧。

不如寫作吧,我接著長吉的思緒,繼續想著:用辭語搭座橋,引渡自己走過;用辭語蓋一幢宅子,讓自己安住。橋崩了,宅子垮了,那就從頭再搭蓋一次,直到那個自己再也不用過橋、不用住房了。這是什麼樣的終極境界呢?要不是死了,就是超脫了;要不是超脫了,那就是死了。

在那之前,寫作吧,寫吧、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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