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被氣功教室的老師「洗腦」的觀念:
- 人生不應有夢想,要踏實地過當下的每一秒。
- 不要看幸福的人如何快樂,要看痛苦的人如何活下來。
- 吃得簡單,才能作複雜的事。
- 「省」比「開源」重要。
其實,說「洗腦」並不恰當,應該說,我竟然樂於接受這些話,讓它進駐心底;只因,這和我一年來的體會太合拍。又,寫《高僧傳》的稿子時遇到的、如雷一般打中我的句子:
- 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隨緣,心無增減,違順風靜,冥順於法也。(《唐高僧傳‧卷十六習禪初‧菩提達磨》)
- 無名作名,因其名則是非生矣;無理作理,因其理則諍論起矣。幻化非真,誰是誰非?虛妄無實,何空何有?(《唐高僧傳‧卷十六習禪初‧慧可》)
- 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拾得斷麻穿壞衲,不知身在寂寥中。(《明高僧傳‧習禪篇第三之二》)
不知身在寂寥中,不知身在二十一世紀中;一人亙古,亙古一人。
上個月講到蘇東坡時,我找了他的生平資料,然後驚訝於這個文人的際遇,比我之前理解的還要糟。那時,我好像懂了些什麼,關於文學的力量(或者說「中國式的寫作倫理」)。將繁華與美景寫得盡興淋漓,不過是錦上添花;將痛苦與哀愁寫得絲絲入扣,無異於在雪地裡倒冰,美則美矣,批判亦尖銳矣,但在美與尖銳的後面卻是情緒與名相的漩渦,在漩渦之後就是可怕的空無。在痛苦中躍升,在迷宮中為自己升起一顆明星,讓寫的人愈寫愈超脫,讀的人愈讀愈明白,這才是文學的力量。
昨天,就像是冥冥中要呼應、增強我對此一瞭解之信心般,無意中看到張曼娟的一段訪談。她在徬徨少年時,讀到了蘇東坡和他的生平,就像我不久前感到的驚訝,她也愣住了。東坡的文字風格沒有暴露太多關於他悲慘際遇的線索,我知道他被貶,被誣;但總覺得吉人自有天相,畢竟,他還能到處跟禪師打哈哈,寫出樂觀輕快的詩文。誰知那年表比史書還誠實,無須贅言,每個讀到的人都會知道,少年得意卻中年遇變,是多麼難以承受;三年一調的生活,多麼顛沛流離;因為自己的詩而遭文字獄,這對於一個自豪的文人是多大的打擊;人流放在外,詆毀仍能紛踵而致,這是多麼令人氣結!想想東坡的一生和他的藝術,會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因此,張曼娟說,她從此就知道了,文學能給人什麼——在痛苦中見證信心與快樂,這就是它唯一的使命。
年輕的時候,我會在張曼娟的話之後,加上「但是」:但是,那些美麗的修辭、憂鬱而七彩的句子啊!難道,這不也是文學的力量——呼喚著人,與之同情共感?但是,這「但是」就留給年輕的心靈吧,我現在願意將它置入括弧。人生短暫,而沿途的奇芳異卉太多,且讓我踩著「真」,向前築路。
(所以,「抒情」傳統到頭來是在標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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