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文課

P大的教學災難，還在如火如荼的上演；那種基於理想而開發出來的課程，我能理解，能贊同，但實踐起來卻經驗到如在研討會上發表論文般的恐懼——不是單純的怯場，是突然看見原來有這麼多人對我深思的東西不以為意。

技術學院這邊的制式國文，倒是從這學期起，慢慢給了我實質的教學回饋（還記得，去年一開始時，我也痛苦過）。這回饋是什麼呢？我教的是老套的課文、註釋、翻譯、生命詮釋、延伸思考，但我的教學與學生的需求站在一起，他們正在累積幾年後各種國文考試的實力。因為這種密切的供需關係成立，學生容易和我搭起感情連線；又因為有這感情連線，他們在聽課、在準備報告時，也就願意多用一點心。學生願意自發的用心，這不就是教學的目的？我有點疑惑了，以前覺得該徹底從宇宙消失的制式國文，如今卻以甜蜜的面容對我凝睇而笑。

其實，按我的上法，那制式國文也沒太制式。我雖然也讓他們寫測驗卷，但從沒記過分；只有寫申論題、寫我稱之為「寫作」的練習，才有打評分。我不要求記、背、機械式複習，但要求思考、應用、讓白紙黑字變成自己的「姿態」。制式國文提供了成立供需關係的保護傘，在其下，我游刃有餘的上著國文課。這有點奇怪，就像赫塞自嘲過的，他明明反對資本主義，卻有一小筆財產存在銀行裡、投資信託公司裡，並且不露聲色的享受著豐厚利息。

如果只為了讓自己好過，我願意一輩子上「國文課」；如果還要談理想，我就要忍耐，忍受把自己拋向未知之境的慌張、壓力和挫敗。就這樣，我終於瞭解，保守派為何如此頑固，而且永遠站在狀似有利的位置；因為那兒最符合「心理衛生」、最有「時間效率」、最像「康莊大道」。

但，我要很誠實的說，以後若要我徹底（最嚴格的）和制式國文決裂、說幾句砲火猛烈的話，我會三思。這不是教學體制層的問題而已，還有學生的需求層和師生情感層的問題。我不想過於守舊，卻也不會貿然去做革新，彷彿所有學生未來面對國文考試的問題都人間蒸發了——除非這個社會取消現行的考試模式（包括那個來勢洶洶的「中文檢定」），否則，我不會毫無疑慮的就投「前衛國文教學」一票。

文學是生命的，而國文是教學的；生命與教學不二，但有先後、層次的關係。在p大，我無法自居為老師，那種課根本不需要老師，只需要「討論人」；可是，學生準備好了嗎？他們情願不「被教學」，不帶功利評價的看待這門課嗎（特別是商學院的學生）？在技術學院，我沒有對老師這個身分感到動搖，學生還在準備中，他們需要語文教學，純粹談生命還太早、太早，這是在空氣中悄悄達成的共識。

於是，我感到，在教學中偷渡生命，比全然的生命講談更讓我自在。責任在我，也在於學生；我們都還沒準備好：就跟台灣那三座核電廠一個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