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對話時,經常在各種細節處犯蠢(詞不達意、表錯情、邏輯矛盾、推論錯誤等等);但說話的雙方不會在意,這些「小插曲」都被消融在友善的包容和遺忘中。友善,如溫柔而廣闊的大海般的意象,它具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大度:此人進餐時總是發出咀嚼的聲響,那是因為他樂在「吃」中;她在發議論前,嘴角會習慣性露出不屑的表情,這是因為她正在醞釀鋪陳;他總是會對前來赴約的朋友的穿著挑剔上二、三分鐘,我們一致認為,他是個對時尚敏銳的人。諸如此類,友善使得人們不至於暴露在內心升起的小小批判前(認為某人是缺乏餐桌禮節、罹患情緒性顏面神經炎,或者尖酸刻薄),而渾身不自在;談話能繼續進行,愈談愈投機,甚至那些突兀的小缺陷,都成了標誌對方人格特徵的一個有趣節點。
有天早上醒來,忽然再也無法相信X是友善的。我盤坐窗前,細細推敲,想想自己素來說了不少瘋話,整體表現與成熟理性沾不上邊。而X當時的反應是什麼呢?他抿嘴、心不在焉、少說二句、轉移話題,這些小動作透露了他的不耐煩,幾次談話都無疾而終,像老夫老妻般乏味。我對自己感到懊惱,更對X感到失望。如果在我們的關係中,友善成了珍稀品——接收不到,也給不出——那麼,在徵候如同新月般升起時,我就該悄悄退下,搭上小船,前往另一片海洋。
友善者,友而善之也。朋友間的友善具有與戀愛相仿的品質,但絕對與忍耐無干。與Y用餐時,我不需要忍耐她無止盡的挑食行為,而仍能保持友善;因為從Y的挑食勁兒中,可以解讀出她擅長養生、隨時「糾舉」朋友的飲食問題之優點。倘若我有一丁點兒忍耐的打算,目光會露出遲疑、談話會變得嗯嗯哦哦、急著想重拾其它有意思的話題。這時Y會敏感的察覺,她會有點欠疚,卻八成不打算讓步;於是二人愈來愈像在空氣稀薄的高山上互相喊話。忍耐不見得隨時隨地都是美德,但絕對是製造伏筆和隱情的妙方。
X曾採收一束自種在窗前的玫瑰花,送給一位女同學。對方收到花時,就像所有連續劇的女主角會做的一樣,把鼻子埋入花朵中,深吸一口芬芳:當她這麼做時,額前的瀏海就正好與玫瑰葉上的一只毛蟲「擦肩而過」。她忍不住驚叫一聲,卻又很快的鎮定下來,笑笑的說,西諺講「有蟲的蘋果最健康」,想來玫瑰花也是如此。很多年後,X仍充滿感性的回憶道:「誰會願意弄巧成拙呢?她懂我的『巧』,對我的『拙』一笑置之,於是尷尬不已的我,頓時獲救了。」
友善的包容,其基礎來自於愛與欣賞。如同日月的升落、潮汐的漲退,友善隨著緣分而顯而隱。友善不會消失,就像熱情永不消失一樣,它只是會褪色。紀德言,褪了色的熱情是憂鬱;那麼,失去光環的的友善就是保持適當的敬意。在人際關係中,能與時具移,隨緣而安,我就不會怨天尤人、滿腹牢騷。純而美的友善,不可求而得之,卻能在典故中瞥見其芳蹤。李白詩曰:「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如此令人驚豔的友善,大抵沒有幾人能比此公更高竿了。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
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 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 李白〈贈孟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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