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22

揮霍的美學:讀蔣勳的〈輸〉

【圓圓專用】

〈輸〉/蔣勳

一向揮霍慣了 
今夜 
我以整個星空賭你的美貌
那一定是全盤皆輸的
你看,樹兒都發起抖來了 
雲也悄悄地溜走

但是, 別怕 
我原是為輸而來 
豈能學那慳吝的人
把愛鎖在櫃中 
任它窒息而死

把星空還給星空 
把美貌還給美貌 
把青春還給時光 
把愛和淚水都償還了

朋友,吾愛 
在生命的賭桌上
我一定輸完了才走

出於真誠、出於美、出於某種盈滿愛意的揮霍,不可與為世人所詬病的浪費同物而語。李白詩曰:「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此等豪情從未有人將之解讀為暴殄天物。蔣勳說「一向揮霍慣了」,這句如潑墨般揮下的第一筆,它的份量一點都不輕。
法國的文學批評家羅蘭‧巴特曾這樣說過:揮霍是一種美德。這個像似與「節儉是一種美德」形成悖論的說法,到底所指為何呢?當然,我們可以很快的分辨出,這裡的揮霍與勤儉談的不是同一層面的事情。在面對家用水費單時,我們說「節約用水」;在走入泰國進行潑水節的廣場時,省著用水的想法就該拋諸腦後。巴特說的就是後一種情形:不知節制為何的揮灑,形成生命中蔚為可觀的種種豐溢。我們知道,潑水節的「浪費」,成全了上萬人千金難買的歡樂。
人生有當節儉之時,也有當揮霍之時;節儉與揮霍並不是死對頭。古往今來的大修行者,莫不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莫不是在物質生活上力求儉樸,而樂言種種布施。奧斯卡‧王爾德筆下的快樂王子,不就正是一個「揮霍之徒」?他從一金光閃耀的吉祥物到被當成破銅爛鐵處置,這個童話角色真可謂是「輸完了才走」。他輸盡世間有形的財資,耗完了熱誠的一顆心;而後換得生命的昇華、靈魂的永生。
然而,揮霍的心情如何呢?是灑脫、浪漫、乃至狂放不羈的嗎?蔣勳將這美妙難言的心理比喻作「賭」。德國散文家赫曼‧赫塞說,吸引賭徒難以自拔地向賭桌朝聖的,不是贏得錢財的最終勝利,而是那「生死一瞬」的刺激感。當幾百萬的籌碼從自己的桌沿推出,賭徒能嚐到某種融合了奉獻、坦誠、恐懼、期待的複雜情感;這情感是如此劇烈而獨一無二,以致於令人食髓知味。在〈輸〉中,詩人言:「你看,樹兒都發起抖來了/雲也悄悄地溜走」,這就是賭徒的心情。在這裡,一擲千金不是為了搏得加倍的千金,而是為了一擲千金所能帶來的張力感,與其隨後引發的豐盛感;此二者都是精神的,而不是物質的。為了搏晴雯一笑,而撕碎數把名貴扇子的賈寶玉,他一定很能體會,為何佳人的笑顏需要以自己那份「豪賭」的心情來換取。
不能忌憚揮霍,不能在豪賭之前興起慳吝的膽怯。詩人敞開了胸懷,大聲地說:「把星空還給星空/把美貌還給美貌/把青春還給時光/把愛和淚水都償還了」,這是自我從何處形成,就從何處散施出去,不偷藏一絲一毫之意。星空是深廣而不可測的蒼穹,美貌是那些曾留駐心中令人珍愛的面孔;前者是指世界、奧妙的存在,後者是指人物、私我之記憶。而青春是過往的時光,愛和淚水是在那青澀歲月中向世界交付的心情。這些構成了詩人之自我的元素,他將之拿出來揮霍、豪賭;於是,我們便讀到了「還諸天地」的況味,何其瀟灑,又,何其深情!
拉斯維加斯的豪賭,必然有個終點,賭客的籌碼用完,賭局就結束了。但詩人的「形而上」豪賭,竟也有傾家蕩產之時?「在生命的賭桌上/我一定輸完了才走」,此二句著眼於「輸」,而不是「完」——不慳吝、不藏私,堅持輸得徹底,直到生命的盡頭,這才有個「完」。《聖經》言,肯施捨的人有福了;到了蔣勳這兒,我們可以改說,肯揮霍的人有福了!揮霍胸中的熱情、對一切存在之愛,而後生命報償以豐盛,綿密無盡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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