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16

Love is an ever-fixed mark


重看李安導演的《理智與情感》,這回似乎瞧出了一些端倪。作為Jane  Austen的fan,讀她的小說的樂趣之一,是沈浸在書中某種不確定的氛圍中。這種不確定性來自於作者對於人們日常對話之掌握與模擬的成功——這些對話本來就是帶著模糊的目的性,隨著話頭自由伸展,直到人們疲累了,舌頭不靈活了,才告休止。這種平庸卻又令人難以割捨的音調,只有當作者也是著迷其中,才能盡可能不破壞、不作多餘之修剪的呈現出來。就這點而言,李安掌握了一部份,但也搞壞了一部份。畢竟,他的作品是講求結構、有時間限制的電影,只要一奢求精簡的結構,那「不確定性」的魔術般氛圍就會削弱大半。

不過,有些特殊的點倒是被導演活靈活現的拍出來了。當瑪麗安冒著雨走到可以遠眺愛人居所的山坡時,她完美的詮釋了Shakespeare的這幾句十四行詩:

Let me n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
Admit impediments. Love is not love
Which alters when it alteration finds,
Or bends with the remover to remove:
O no! it is an ever-fixed mark
That looks on tempests and is never shaken;
……
——Sonnet CXVI, W. Shakespeare 

心靈契合,突破障礙/說變心就變心,/哪能算是愛!/哪能任憑抹滅!/不,愛是永不褪色的印記/縱有狂風暴雨,也永不動搖……(ps.電影的中譯沒按規矩翻譯)

說它完美,是因為電影再現了一個肉身演繹詩歌的場景。讀詩本來就是有很多感覺盡在不言中,而這些影像從作品中轉換了這種「不可言」,向觀眾示範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看到這一幕時,我幾乎不能把瑪麗安當成是個「角色」了,她好像從《理智與情感》的故事中跳出來,自成一個讀詩人的現場、另一個詩與愛情之辯證的故事。不得不承認,這可能是李安與Austen心神契合之處。有專家指出,Austen在寫這部小說時,曾經猶豫過究竟該讓理智戰勝,還是情感戰勝。小說的結局顯然是讓理智的一方得了勝利;但是這勝利的榮光並沒有抹滅天真、熾烈之情感的價值。在那些引人入勝的片段裡,作者曾猶豫地擺盪於秤的二端;就拜這猶豫的片段所賜,這部小說得以真實且真誠。

瑪麗安讀的這幾句詩,出自《十四行詩》第116首。它的最後二行寫著:”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never writ, nor no man ever loved.”以前讀的時候,就覺得西方人真的很敢寫,那種直述衷情,誇張修辭,大言不慚的的能力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想來想去,恐怕是直視客體的姿態和感知到主客對抗的張力,使得文學家習慣於伸張個性、華辭雄辯。我懷疑,在中國古典中可能找不出直言愛情是什麼的作品;問題不在於襟持與否,而是「迂迴含蓄」的思維造成的。在古典詩中,愛情不是客體,也不是主體,那它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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