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背單字,愈發覺得課本上的中文解說十分礙眼,便取來小卡,將單字一一抄上,再於左上角打個小洞,以活動環扣住。以後背誦時,就直接將字音、字母的排列外形與實物對應起來。比如,讀到”bicyclette”就與腳踏車的形狀互為記憶,不要再和「腳踏車」這三個中文字互相對應了——我應該以法語單字重新建構一個被語言所認識的世界,要是一直或多或少的依賴中文,恐怕會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早上起床時,天還未全亮,走到不成樣的書桌前,見上頭散放了幾本「分期付款」閱讀中的書,不覺有點好笑。這些書是《中性》、晚明小品文選和一本談近代資本主義的經濟史專著,它們全都是我的興趣,但不必然與我過去的研究直接相關;如果我想要來個「中年轉業」還是「撥亂反正」,最好就從這幾本書所代表的那些範疇中去找題目。正是人生苦短,若不能選擇所愛,很快的,我就會在人生的終點時還面對著懊悔了。
那厚厚的三大冊的經濟史,全名是《十五至十八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這書早在碩班時聽 老師的推薦就買了,那時滿腦子只想找到理解資本主義的捷徑。拿到書時,讀了幾頁,只見作者不厭其煩的在講經濟史研究的方法論問題;又前後幾冊翻了翻,找不到我想像中的「捷徑」,就把它擱在箱子裡了。這一放,就是十年。上星期整理書時,重新讀了它的序,見到作者思緒嚴謹、敘述細密但不囉唆陳腐。序文一開頭就講起所謂「經濟」必須與廣大的、難以統計的「檯面下交易」(即大多數人的「物質生活」:以物易物、小規模手工業、零售生意等等)互為辯證,才能重新看到接近「真實」的人類經濟史。
即使對經濟範疇的研究不熟悉,但這種回到「混亂本原」以取得與結構、體制之辯證視域的研究態度,卻一直是我所關注的。這樣一來,我的興致就大大提升,方知眼前的書是個寶,值得細細審閱。再翻到作者簡介的書名頁,好奇著是哪位大德寫了這部書時,卻見上頭印著:Fernand Braudel, 1902-1985,……法蘭西學院院士。又是一個法國人!(我常覺得我的生命中埋伏著幾個莫名其大妙的關鍵詞(或象徵):數字23、同志、法國、正義、自由、歸零。真不曉得這裡頭有沒有什麼玄奧,若能破解,那該多有趣。)
在今年八月之前,長久以來,我所想像的那個學術世界,到今日為止,竟已與一場長長的夢無異。不曉得該從何描述起這種異樣感,簡單說就是,坐在學校裡所想的終究要與生活的試煉比試比試;而後者就像一張篩網,能將耽於想像的、唱高調的殘渣過濾出來,只讓某些更純粹、也更合於生活的元素留下來。若不能合於生活,讀書就是自欺欺人、浪費生命;但若要合於生活,又不被其愚鈍面、功利面、現實面給生吞活剝,這需要一點真確踏實的體悟。走出一個迷宮,又踏入另一個迷宮,人生真是一點都不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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