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04

完美的縮影


Y來家裡「掛號」。談完了正事,他又開始抱怨「知音無幾人」:「我都不知道要找誰討論問題。同學在討論的,我沒興趣;而我一開口,別人就把我當難搞份子、驕傲鬼、神經病。現在我都學會不要說話了。」這是因為,打個簡單的比方,當大家熱中於討論課文重點時,Y總是把他的熱情和理想摻進來,而使得他的討論語言與課文的「表象語意」背道而馳。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看著我遭遇過的「災難」在別人身上發生,甚且,當事者還繪聲繪影的描述給我聽。我該怎麼回答?情形一:「那你可以來跟我討論啊!」但,理智的想想,我承擔不起。縱使人類學與文學、語言學、哲學有相照應之處;但前者處處涉及田調,那是一個我只能欣賞無法通達的世界。情形二:「看開一點吧!天才都是孤獨的。」那我又該如何解釋我遇到的「孤獨」(迂迴地自吹是天才嗎?),真是荒謬!情形三:「可以組個讀書會啊,從不同議題的撞擊,慢慢建立和某幾位同學的討論默契。」這句聽起來夠合理了,就像我常說的,大壞蛋都會同意;可是,過來人都知道,讀書會最後通常都會變成什麼樣:大家慢慢想缺席了、聚會間隔拉長了、討論的議題成了累贅的「副業」、不滿情緒上升等等。到頭來,得到的結論可能還是那句話:「知音無幾人」。

我不記得回答了他什麼,也許,我什麼都沒說,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之前,聽到W說,他經常覺得討論會說的都是屁話,我吃了一驚;因為他置身在菁英集團中,我還以為他是個「飽漢子」,不會有「討論飢荒症」。難道,想要有討論對象,就像人的心裡總埋藏著一個靈魂伴侶的原型般,皆屬鏡花水月之事?

學會不要說話,就是學會緘默。我嚴肅的看待Y的緘默,認為那裡有真心、有團彌足珍貴的氣——那是什麼氣我也說不上來,總是相信著它能領著人劈荊砍棘走出一條路。我自己也一樣。如前幾天所說的,孤獨是有益的,就當作良藥,含笑服下。(且先不管二個以上自命孤獨的人聚在一起互相訴孤獨苦,此情此景,有沒有奇怪的悖論、還是喜劇的成分存在。)

拿到《如何共同生活》。這樣R.B.於法蘭西學院的所有課用講義,算是都備齊了。按照順序的話,第一年講的是《如何共同生活》,第二年是《中性》,第三年是《小說的準備》。《小說的準備》是絕唱,這門課程當年也沒來得及上完;好在國外的教授在開學前,幾乎都有寫完整學年份講稿的好習慣。

EMarty在《如何共同生活》一書前,寫了篇中肯而富感性的序。他提到,巴特遠在1950年時,曾發表〈風格的手工藝性〉;該文的第一句,就是引用P. A. Valéry的「典故」:「當有人問Valéry為什麼不出版他在法蘭西學院的講義時,他回答說,形式是珍貴的。」這話有玄機,因為講稿是為課程而設,教授曾以某種臨場表演、個人風格,完備了課程-講稿-講者三位一體的形式。很顯然的,這種「形式」無法出版;而出版講稿,之於使這形式延續無任何意義(逝者如斯,不捨晝夜)。同樣的想法,也曾出現在《中性》的講堂中;是以當Marty為出版的講稿寫序時,不無感慨的想起這件事。他寫道:「Valéry)這句話使年輕時的巴特成了去世後的巴特的真正縮影。Marty和作家的初心、某種原型打上照面了。

我一直在想,初心的份量有多少?縱使我知道它是珍貴的,但我要有怎樣的信念,才能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不曾稍起貶抑它的想法?就像人無法抬起自己,我要摸透初心的「斤兩」是多麼的難啊!年輕的巴特成了「巴特之整體」的縮影,我該從中瞭解到什麼呢?——不要預設一朵花的成長、計算它綻放的準確時間;但要給花籽澆水、施肥、遮陽,就像個克盡職責的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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