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09

找一個解釋



下午,老師跟我談了二十分鐘,還是為了文獻與前人研究成果的引用問題。這是我的大關卡,不通過這一關,直接回去幫娘賣煎餃可矣!

為什麼我要把問題逼到這種地步,讓健康與生活都一起陪葬?早在五月底的時候,乖乖的把該補的慢慢補進去,如此累積到八月,應該也甚為可觀;但我就是辦不到。我向老師表達這個困難時,他回答說,我的思考方式算是奇特的,這種特質好壞參半。好處是,它是創造性的,能別開蹊徑;壞處是,我幾乎是一開始就讓自己孤立在整個學術社群之外。然而,做研究可以有更合理的表達創造性思維的方法。學者需要有養成過程,在前階段要深入文獻、精闢分析,對於當代的研究要瞭若指掌;並且使自己在談論時,能自由抓取這些資源,依自己的主調安排之。在後階段,學者的知識涵養各方面都成熟了,這時就能把資源丟掉,專注於談自己的體系;這就叫大師。沒有一個大師級的人,寫東西還拼命引資料的;但也沒有任何大師,可以跳躍過學徒的階段,天生就能暢談自己的體系(除非他以鬼扯自豪)。老師說,他接下來要寫的書,就會削減引用量,因為沒必要了,他要談自己的體系。

我覺得,這可能是讀研究所以來,唯一能讓我信服的解釋。

不是每個人都懂我到底在抗爭什麼鬼,有同樣抗爭意識的朋友,也不見得和我抱持一樣的「苦衷」。在碩班的時候,人家告訴我們,寫論文一定要先寫「前人研究成果彙整」,在行文中要盡量旁徵博引、讓證據說話。我一開始時,把這項建議當成某種大學期末報告的延伸——意思就是查資料、抄資料、分點分類排列。這是閉著眼睛在寫論文的意思,反正就是得這樣做,沒有啥原因。後來,有一天,善於運用資料的某君,讓我看他的論文;我在那瞬間發現了這件事:我再怎麼運用資料都不可能贏過他,既然如此,寫論文的意義到底在哪裡?(總不會是比排列資料的能力吧?)

排列資料、分析(某種未經反省的分析)資料,所謂意義,就能手到擒來嗎?研究生一旦認真的思考意義,他應當會發現,意義不存在於他要寫的論文和研究對象之中,意義不曾停留在物之中。日治時期新詩有什麼意義?抵抗性是它的意義嗎?現代性是它的意義嗎?以超現實作為反叛是水蔭萍詩的意義嗎?千萬不要輕易點頭,這真的很危險。既然我如此懷疑意義的存在與否,那些前人研究成果,我還能相信誰?到頭來,我只能相信詩人的詩心。如此這般,借屈子話來舒洩:「豈余心之可懲!」(然而,我也製造意義,是共犯結構中的一分子。)

要說服我改掉這高傲的毛病,不能教我一套陽奉陰違的「引用政治學」,還是什麼「順民引用法則」;不能強要我看看別人怎麼做,你就該怎麼做;也不能指責我孤陋寡聞、藐視尊長。這些都不對。誰要是說一句,我就馬上調頻為吵架模式。我不是對於整合資料無能,而是某種直覺探測出了,那些資料打從基本立場就與我想要的不同;而很不幸的,這些資料為數太多。但有時候,我會這樣想,我對碩士論文和博士論文所選擇的二個題目,要不是太愛、就是太厭恨;否則怎麼會對二序研究資料龜毛、沒耐心、挑剔至此?不管是哪一種,都係屬於強烈的情緒,這又說明了一點,我對這二個議題都缺乏論述自信。如果有一天,我能寫出巴特研究——想像那種狀態、下筆的心情——我很確信這一點:我不但不會有引用和消融各種資料的問題,還應該會多了種穩定感和幽默感。

這就對了,就像我對W說的,基本上我的碩論和博論,就是外國人空降中文系做台灣研究和古典研究。我下的眉批是:勇氣可嘉,其情可憫。

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了,從五月廿七日到八月九日,前後折騰我七十五天。接著要趕寫研究計畫了,這次就試著下定決心,努力模擬資料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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