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6-19
非打包
讀阿多諾寫貝多芬,竟然真的忘了吃飯時間,再回到現實世界時已是下午二點。我是先讀了薩依德的《論晚期風格》,才知道有《貝多芬‧阿多諾的音樂哲學》這本書;因為薩依德就是跟隨後者的腳步,重新談論貝多芬、理查‧史特勞斯等人的晚期作品。但是薩依德的論述方式,在第五頁之後開始令我厭煩。他談的東西一點也不無聊,可是卻不斷的用一種「打包」的方式在談阿多諾——「打包」:論者用宏觀總體性的姿態、以及這個姿態所運用自如的整體性思維,觀看某特殊主體,然後生產出一堆論定式的評語,彷彿已「圈住」談論的對象。用這種方法談任何東西,那東西就真的動不了、不活也不親了(拼命強調互為主體都沒有用——傅柯:話語自身說明了一切)。《孟子》曰:見其生不忍見其死,雖然薩依德顯然很愛阿多諾的腦袋,可他的論述把後者談成了展覽畫、死客體。我找來阿多諾的原書一讀,就證明了先前的厭煩是一種「正義」:阿多諾拒絕打包貝多芬,他認為貝多芬拒絕打包當代音樂;這樣很好,我也將不斷抗拒打包巴特。
阿多諾這本書,其實還不是「書」,這些是他為寫書計畫隨記下來的片段,還未潤飾成章,有多處是他寫給自己自己看的,旁人猜半天也不見得懂。摘錄一段讓我發呆又傻笑了許久的文字:
舒伯特C大調交響曲第一樂章,發展部開頭,我們有時覺得彷彿置身一場鄉村婚禮;一段情節似乎在展開,但隨即消失,在呼嘯而至的音樂中橫掃無蹤,這音樂一度充滿那意象,然後往前走向一個大異其趣的旋律。客觀世界的意象在音樂裡出現,只是零星、奇異的閃現,立即消失;然而它們稍縱即逝,卻是音樂的本質所在。標題可以說是一天的種種行事在音樂裡留下來的「沈澱」。音樂持續時,我們在音樂之中,就像在夢裡。我們置身鄉村婚禮之中,然後被音樂洪流捲走,天知道捲至何處(可能近似死亡——音樂與死亡親近之處就在這裡)。——我相信那稍縱即逝的意象是客觀的,不只是主觀的聯想。……貝多芬可能嘗試著迴避意象禁令。他的音樂不是任何事物的意象——卻是整體的意象:沒有意象的意象。(〈序曲〉p.14-15)
他相信音樂引發的意象有其客觀之處,這說明他走的是形式美學的路子,這形式的源起就來自社會與文化。這很合理,文學裡也有「文套式」,有「意套式」,這些「內建」於語言的形式都是客觀的存在。這裡用不著搬出中國古典的形式內容之辯證統一跟阿多諾鬧;他注目著藝術的形式,那形式由藝術家賦予,其非凡的意義是使之超越小我的死亡:這是看見形式的力量、不群與責任之氣魄,和中國古典沒有「捍格問題」,因為它們根本是不同的問題(那些說西方與東方正在「二元辯證」的論調,以後就當蜜蜂嗡嗡鳴)。
為什麼貝多芬晚期的音樂幾乎「不是任何事物的意象」?我想起曾經一度能「背誦」的第九交響曲,它的確什麼都不是,卻又什麼都是。在聽它的前三樂章時,會感到疑惑,尤其是聽習慣貝多芬中早期的曲子之後;曲子的走勢沒有定性,像是在回顧,又像是在翻盤否定。薩依德稱之為:曲調互相結合的力量,正在以同等的能量互相撕裂。這種「反意象」是一種晚期特徵,它是反社會、反政治、反美學的同義詞;它反普遍結構裡的意象,但卻又自成系統,成為另一種為其系統所駕欲的意象。這系統是藝術家的晚期風格,甚且,還是一種孤立的系統,站在當代任何一種系統之外。
這很奇妙,唐代在談畫論時,於神品之上,又立了「逸品」;後者就是全無章法、沒有一般系統,對觀看者而言,畫作內部的每個元件「來無所來、去無所去」,除了「畫」這件事情之外,它幾乎什麼都沒有傳達。但,這也不就是藝術的最終目的:使那個「當下」賦形,不雜染其他。先記到這兒了,晚點再接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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