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啊寫

發了一夜的夢，醒來時感到頭暈。夢裡，我一直在圖書館中取書、翻書，忙碌得不得了。有那麼一剎那，居然看見M.F.戴著黑框眼鏡，雙手環胸坐在方桌前。我湊上前去，作了和櫻木花道一樣失禮的動作：我摸他的下巴，然後發自肺腑的說：「您的下巴怎麼這麼長呢？」這個無俚頭的夢，顯然隱喻了我的某種個性，我暫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覺得該有所警惕。（可是，我更願意夢見的是R.B.，他的下巴同樣可觀。）

打開堆積在桌上的工作時，我注意到昨天的發現。自從四月交了初審本之後，我就陷入寫字的循環中。修改的論文得寫、教學計畫得寫、應職資料得大寫特寫；除了這些之外，我又向出版社承接了古典名句賞析的工作，七月底前要憑空生出字斟句酌的二、三萬字。無怪乎，我每天早起都感到莫名壓力籠罩上空，時鐘上靜不下來的秒針對我形成鞭韃感（難道我是馬嗎？）。

連續的寫，交雜的寫；寫，自身成了一種輸水管，主體無可避免的成為水庫。我想像，我是那卡在群山中的德基水庫，日以繼夜的蓄水、輸水；如果，不要在意這其中的負向勞動感（疲倦、神經衰弱、說話尖刻、末日不遠了：這些是按順序引發的），這應該是富有教益的體驗：我吞是為了吐，吞吐吞吐，一幅流水不腐的美好意象，雖然偶爾不免會吞吞吐吐。

然後，懺悔一下好了。昨晚A說要對「舊人」釋懷，承認「我愛你」的時候，其實那是一個發光的瞬間；關於去主體就能讓愛流動，我也非常認同。但，為什麼，有時候我面對這種真誠的情境的下意識反應就是說反話，這就跟我在夢中失禮的去撫觸學者的下巴一樣無解。

我成天坐在書桌前，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前爬，隨著文脈一起疏浚的就是紛紜的往事。記憶是相對循規蹈矩的，它有一定的內容，除非我造假，否則不會更新；但感覺是「沒頭腦的」，其性質又顯得經常翻新。它要蜂湧上了，就粗暴的將我打倒；它要是願意潺潺、涓涓，我就享受到慢性病般不溫不火的騷擾；無論如何，感覺不曾停息、永不乾涸。在感覺的亂流中，我曾聽到自己反覆的聲音，那就跟「救救我」一樣，是簡單而強烈的訊號：「我恨你」，我常聽到這句；「我愛你」，我也常聽到這句。沒有其他的話語了，這二句背反的話，概括了所有感覺。

恨與愛是辯證關係，這種辯證要是有目的可言，那應該就是要朝超越這個層次的愛前進。人終究不能活在仇恨中，這個星球的自然運作並不支援這種情感。但是，這個理解要真正內化成體驗，全身的血肉毛髮都為之點頭，需要功夫。在這個功夫還沒練成之際，如果我又冒出帶恨意的反話，那就當成隨天氣變化的風濕病看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