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28
重新認識
去深山參加禪坐這件事,我左思右想,界定為重新認識自己之旅。在很多時刻,我真的不太瞭解自己,我的表現令自己驚異。
播放《中庸》課程時,我瞪著螢幕領教了十分鐘的「鄉野奇談」,站起來走到樓下,跟工作人員表示身體不舒服,想回屋休息。爬進單人木格子裡,我包著毯子、披頭散髮的半躺在縟墊上,閉眼假寐,半小時後,同組的人前來關心。她見到我頹散的模樣,大概是嚇到了,直問我冷不冷、有沒有帶頭痛藥。我道了謝,尾隨她回到教室,在下一堂的動態課程課,我又因為無法負荷跑步項目(絲毫不想勉強),退到後面發呆。小組討論時,組長委婉的告訴我,身體不適的「真相」經常是一種心理壓力,只要我們釋懷,腰痛的患者也能跑步,頭痛也會因運動熱身而痊癒。我溫和但毫不讓步的看著組長。剛剛全教室的人在跑步時,擾動了狹小空間裡的氣流,塵埃四起,我忍受著「噠噠的馬蹄聲」,被喚醒的塵顢過敏(噴嚏連連),我可以相信,這些都是心理障礙,但誰都別想說服我跑完全程。
最後一天的動態課程,有信任遊戲項目。學員必須在教室內遊走,與走到面前並與自己四目交接的人對話:「你相信我嗎?」被問到的人可以回答:我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知道、我不想說。活動一開始,我就拿著水杯站到牆角去,一邊目不轉睛的看著那些學員,一邊緩緩的啜飲熱茶。沒多久,有輔導員前來瞭解,為什麼我不加入遊戲?我告訴他,這遊戲後作力太大,保護措施太少,人非草木,要是有人不幸一連收到五句「我不相信你」,在能觀照內心能量波動前,他極有可能已在瞬間被情緒打倒(我相信我會倒)。
就這樣,我跟輔導員不溫不火的辯論著,直到遊戲結束。我回到小組討論的位置上,果然發現,同組有人已淚流滿面,而組長對她進行的急救是:建議她繼續哭,哭到情緒宣洩完為止。我認為此舉係屬荒謬,因為小組之間的信任尚未經營起來,而討論時間又十分有限,組長做的要求不啻是要流淚者繼續在眾目睽睽之下哭泣,這是哪門子的加護輔導?
我不是單純在抱怨這幾天的課程有多糟,事實上,在某些純屬體驗的層面還真的頗有收穫。只是,我詫異於對自己的新認知:原來,我的表達方式幾乎是率性而為的。就普遍表現來說,我輕聲細語,盡量禮貌;在某些特殊的環節,我卻絲毫不想退讓。我告訴他們,課程的簡報有三個錯字,其中一個錯字,明顯的是擷取簡體經文轉為繁體時,所產生的錯誤。我對課程安排不以為然時,會馬上反應,一點都不「往好處想」,不講附和的話。在課程結束時,我和組長握手道別,講了二句珍重再見,就語帶哽咽,對方則情深意切的緊握我的手。
凡此種種,與我過往對自己的認識,差異太大:原來,我不怕得罪人,在理的問題上不太好商量,還有,一下子就能把情感拋投到對象身上去。
在山上的第二日,氣溫驟降,我冷到不知所措。那天,舉目所及,盡是灰灰的禪衣、濛濛的山景、昏昏的學員。中午時,我看到artemis穿著黃色外套,站在中庭喝茶;我思忖,那件外套真是過去二十小時以來,我所看到的最有品味的東西。這種無厘頭的想法,情有可原。因為(我認為)那是artemis的顏色,她正穿著她的顏色,應身體需求喝著茶。這是一個自然舒放的場景,它因此而被我理解為有品味(渾然天成)。
所以,清晨四點五十分見到的短暫雲瀑,美味的自耕蔬菜,別出心裁的小小木屋,這些都沒有那件黃色外套來得有趣。我喜歡「不迫理」而率性貼切的人、物與情景,這也與我過往對自己的認知差異太大。我還以為,美景、美味與美物會先博得我的青睞。
回花蓮的路上,我對同行的小花表達我的「自我認知疑惑」。她說時間在過,小孩在成長,人一直在變:「不過,妳骨子裡早就是這種人了,只是妳沒察覺罷了。」這種「鐵口直斷」,我將信將疑。這三天二夜的活動,我最大的收穫與活動本身無直接關係,但不免和其他人雷同:「我重新認識了自己。」這聽起來夠老套,感知卻很新鮮,這樣,這一趟山中行也算是值回票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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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妳寫保護措施這件事讓我意外了一下,咦,我怎麼沒想到。但是忽然間就明白了,也覺得有道理,對一個還沒準備好想認識自己甚至體驗自己的人,可能會在這樣的衝擊中感覺不好,甚至更糟,然後呢?沒有進一步的完整輔導或疏通措施,當然也不一定要安全的按步就班,我想。
如果是從前,我可能會對每一堂課都很不爽,我不想玩任何信任遊戲,更討厭任何這種玩類似溫情舒發的情結,但是隨著這些年的對自己的體驗,才發現自己玩的這套模式也很有問題,我想哲學的思考有絕對的幫助,但是雖然覺得自己的模式有問題但又不是能夠馬上就找到一個至上的解決之道,我想,從去年開始的書寫可能就是一種慢慢嘗試打開自己的序曲,一直到回來又一口氣K了一堆心靈書籍,去早餐店和人撕混,和家人談話相處,我在實驗自己以不同的感知狀態和人相處,而山上一行則有一種總結的味道,像是要把我的實驗做個小結,體驗看看自己還有什麼限制,禪坐課的爆炸有一個有趣的狀態,有一個東西先於我動作,哭泣是跟著它而發生的而非先有哭泣念頭才哭泣,這個先於我,或說先於意識我的東西非常好玩,第一次認識它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在書上。
昨天課上有同學報告薩德的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在那精細思量設計的遊戲規則背後其實是想補捉無法被精細思量控制的東西,在書中可能是性欲但更直接的講更是欲望,索多瑪一百二十天全書就是一個等待欲望降臨的時刻或補捉欲望的具大誘捕網,它證明了存在本身。
好像打坐等待氣自己運行的時刻或說等待它不被自己控制著的狀態。
一直覺得妳給我一種「篤定」的感覺,也許不是篤定是或篤定要,而是「篤定不」,這點這次可是在山中感受到了,當我一邊在玩妳信任我嗎的遊戲時,一邊在OS為什麼妳這傢伙在那裏和人聊得那麼開心。不過我還是想玩,我想看看自己會怎樣,不過我還是佩服妳「篤定不」的站在那裏。
哈,我同意你說的「篤定不」。其實,還有一些山中行的感想沒寫完,但這二、三天跟朋友討論了幾輪,不知不覺就「沒得寫」了。嗯,雖然我拒絕了某些課程,但那都是我的實驗之一(好像有很陰險的感覺…)。
我們去的那個場合,它可以有好幾種玩的方式——我不是一開始就盤算好的,是第二天早上那個爆破氣球的遊戲引發我的恐懼和憤怒後,才突然想到的。第一次氣球爆破時,我被嚇到;第二次爆破時,我耳膜震痛,怒氣上升。他們在給第三顆氣球灌氣時,我本來想出列大聲指責(這遊戲的道具有可檢討的瑕疵);但是念頭一轉,我又想到,在這教室中,不舒適到憤怒的人可能沒幾個,大多數的人正在全心體驗這個課程,我沒有權力搞破壞。就這樣,思緒劇烈翻騰著,直到他們說的那個理論,在我身上發生效用。
我們知道,他們的主要觀念是一種功夫論:立足於某種放鬆、不造做的狀態,如實地觀看內心情緒本為能量之「真相」。我在前一堂課的遊戲中,瞭解到心在面對衝擊時,最先湧現的情緒是一個「非語言譬喻」。它可以串連許多事由(語言),使我陷入回憶和喜怒哀樂之中。所以,基於這種瞭解,差不多第五顆氣球在我正後方爆破時,我已經平靜下來,開始思考這些事:
1. 我為什麼生氣?因為爆破聲引發的內心緊張感,和成長過程的威嚇事件構連,喚起我的生存危機意識。
2. 我該如何處理這種生氣?以往我會忍耐,等待情緒緩衝時機的到來,也許是有人先發作,也許是有人來安慰我,也許是是後的同仇敵慨等等。也有些時候,忍耐會執行到一半,因為我會融入事件中,取得某些理解。但,總的來說,我厭煩於事事忍耐的自己,尋求緩沖契機的自己(多麼反應遲鈍,浪費時間)。
3.假使,我在不干擾他人的情況下,生我的氣,表達我的抗議,那事情會如何?
4. 假使,我讓氣生完,厭煩也使完,而我還留在原地參與遊戲,那事情又會如何?
所以,我就決定在剩下來的時間當「多面人」。《中庸》課第一堂,我中途離席;第二堂,我就坐在原地生悶氣。最後一天下午的《大學》,我就改成進入主講人的系統,瞭解它的動機。我拒絕了第二天的某些遊戲,但第三天的戶外活動,我玩得很盡興。二天的小組討論,我或配合氣氛發言,或發我自己的言,或站在對立面發言,或隨感性發言。我必須稱讚,那個場合的確是個相對開放與安全的,因為大家悉數都沈浸於實驗的愉悅中,不會對彼此的言行舉止過度起心動念。
然後,這三天玩下來,我和妳一樣,感到這次的山中行是一個小句點。我這幾年一直在尋求既能說「是」,也能說「不」的平衡點和勇氣;我的成長過程中,太擅長說「是」,不懂得說「不」,這讓我有段時間的自我認知和自信心是崩散的。我覺得,我表現了某些行為,抓到了說不、拒絕、抗議的平衡感;而人們其實不會因為我的否定而疏離我。我真正感覺到,否定(不鬧情緒的寬闊否定)也是一種聲音和力量,而真相是,(在開放、無利害的環境中)人們歡迎這種聲音。
我在跟輔導員談話時,有看到妳「瞪」了我幾次,我知道妳正在玩。我也正在玩(找渣中),我問輔導員,他們的理念能不能應用到家暴事件上、如何應用到批判現實的事件上。哈哈。
說到所多碼的一百二十天,這倒是提醒我了,一直都忘了看,待會就來上網買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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