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22

Moi



今天上課時,老師講著講著起身想寫板書,大約是黑板槽上見不著半支白粉筆,他便說:「真窮啊,粉筆都沒有。」只得拿了枝半短的黃色粉筆寫。我坐在靠窗第一個位置上,見狀便反射性的在講台旁的器材櫃上搜尋,沒幾秒就看到了粉筆盒子。我走上前,拿了粉筆盒擱到講桌上,就又走回座位。老師顧著寫黑板,沒察覺到他想要的粉筆已經放在桌上了。課程繼續進行,老師還是沒發現粉筆盒,一直拿著黃粉筆東寫寫西寫寫。下課時,我等老師走出教室,才又走上講台,把數枝白粉筆放到黑板槽上。下堂課,老師進來講了幾句,又想寫板書;他發現了溝槽上的白粉筆,小小怔了一下,很快地拿起新的白粉筆來寫。

巴特說,符號的跡象沒有意義,意義不在符徵上,人們總是把自己或他人的瑣碎舉動過度詮釋了(他就是在說他自己)。我懂他的意思,就像我今天在課堂上的作為,全憑某種個人身體與性情的特質而發,其行為的表象沒有任何意義。但是我會感到些許遲疑,忍不住想思索出些什麼(我就不能立刻告訴老師粉筆在桌上嗎?那些大學生也沒人想告訴老師這一點?可見我的行為有多麼不靈巧......);可是,這是徒勞無功的,沒有意義就是沒有意義,充其量只有心照不宣的趣味(此為在場者所共有)。

給老師倒茶水這件事也是。學弟畢業前「托孤」一般的把老師的杯子交給我,我僅按吩咐,在老子的第一堂課就把水杯裝滿放在講桌上。但是老師不習慣去注意講桌,他搬了張椅子在講台前坐下,滔滔不絕地開始講課。一個半鐘點過去,下課休息時,老師自己從研究室帶了杯子來。我大驚,連忙上前跟老師說,他的杯子在講桌上。他老人家轉頭看了看,答了聲「喔」,也沒多說什麼。接下來一整堂課,老師喝光了自己捎來的那杯;課堂結束後,我看到他站在講桌前,繼續把我放的那杯喝掉大半。我趁學弟妹在跟老師說話的空檔,把水杯收起來,等老師得了閒,開始收拾書包時,跟他說:「老師,下禮拜我會倒水的。」老師說:「謝謝。」我應了一聲,就走出教室。

每堂課我都會早到十分鐘,把老師要坐的椅子、要喝的水先「橋」好;下課時,我就在座位上多讀幾分鐘的資料,等老師走了,才上前去收拾杯子。這類的事,我真的會遲疑、忍不住覺得該想出點什麼來(比如:老師怎麼敢喝那杯水?他不覺得那很像幽靈擺的嗎——人們可能未見到符徵組合的全部,就相信孤立的符徵本身所代表的什麼嗎?)。嗯,沒有意義,真的沒有意義;有時候,我的舉動跟尋思裝乖的叛逆小孩沒有兩樣,有的時候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在第一次認識「Moi」這個字時,我就被它的發音、發這個音的感覺迷住了。Moi,我,Moi,與滿腔感覺相連的發音,被動又帶著傾述之渴望的音。我看不清楚我之為我的本質是什麼,但我總是能行動,憑著反射、感知或思考。普魯斯特曾驚嘆於人們平日生產那麼多符號,卻鮮少靜下來反思那些符號跡象所組構成的東西。我就是在猶豫著這件事,敲敲觸觸不知其所以然。一切都很平順,如同哼著只由「Moi」所連綴成的小調兒:意義暫時睡著了,而我打從心裡感到「有事弟子服其勞」真是妙不可言的處方:專治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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