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31
一景/全景
不知何時,冷氣機的過濾網又佈滿了叢聚的細毛狀塵埃;如果,拿起相機只擷取這一景,任何人都會輕易地相信這房間許久沒人住了吧。上次刷洗過濾網是什麼時候呢?工人來維修冷氣的六月嗎?壽豐大停電的九月嗎?應該是很近的事,我卻有回想的困難,腦中一片霧濛濛。
塵毛密佈的過濾網,散發出被佔據、失去主體、遭擅改形象的訊息。我很自然地聯想起螞蟻爬佈的糖糕、烏鴉站滿的白楊樹枝幹。總而言之,無機的停滯、被動的褫換,這是死亡意象。靠近點兒觀察那些塵狀物時,我不得不驚訝於它們的結構性。塵埃依著過濾網的溝槽起伏嚴密密地鋪上一層,在距離冷氣出口較遠處,則厚實實地交疊、聯繫了起來,儼然是熱帶雨林下的藤生植被狀:一種靜悄悄的喧騰,無氣息的生機盎然;這與死亡意象無干,卻像是機動隱伏的棋盤佈局。
在幾分鐘前,我坐在椅子上遠觀過濾網所得到的死亡意象,那是錯覺嗎?我回到座位上,一如先前那樣凝視著冷氣機,但是,我沒辦法自然而然的引生死亡想像了,目光和思維都被似靜而動的塵物所吸引。
巴特的《艾非爾鐵塔》裡有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的照片。鐵塔的外觀和周邊的風景是大家司空見慣的,強烈刺激視覺的是鐵塔的近距離結構照。粗細不一的鋼筋、或大或小的鐵拴、焊接而成的幾何線條和角度;形式邏輯掌控了這些照片,數學式子貫穿了各種精準的線構:這裡存在有一場輕快的理性之舞會。遠離這些鐵塔局部的擷取圖,回頭檢視含括鐵塔、市街與塞納河的遠景照片時;剛剛的理性之緊張感、精確感消失無蹤,自然或人造自然的混沌、生活的蓬勃與無章法重新湧現。這時,鐵塔的精密形式性像是雲朵下的一場夢,平地拔起的一個驚嘆號,其突兀性不比其他大廈多幾分毫。
遠觀與近觀的結果,其中有同一性嗎?有相似性嗎?造成模糊與含混的是背景和取景;在實驗室裡,不確定的因素都該排除,但我們的日常沒有排除任何東西的選擇權。冷氣機在我的房間裡,塵埃附著在冷氣機上;結構是鐵塔的一部份,鐵塔座落在巴黎中。事實就是,不論我選擇看什麼東西,空間、背景或者說環境,都是我無法排除之物。於是,從冷氣機過濾網到艾非爾鐵塔,我再次印證:不存在真空的、孤立的觀看,「定論」都只是暫時的;當全景打開、生活再次湧現,判斷就要重新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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