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21

理論的緊張感與其他



檢查最近寫完的小節時,我發現,和今年三月時比起來,這些文字明顯地少了理論的緊張感——這是我的詞,用以稱呼那類理論白熱或過熱的狀態。我不再時時感到那種需要,即每隔二頁就把某派學說或某個理論家的觀點搬出來用。

我擔心自己是否把事情想得太簡化了。去年,重讀結構主義時,過度繃緊的神經和被逼亂的腦細胞,養成了某種「在艱難理論中求生」的機動性;這會兒,我不再言必稱海德格,邏輯搬來弄去,倒是有了點失落感、不安全感。我從二方面反思這件事:首先,所有的理論都只是形式;這些形式若不放在文本、生活或社會之中去落實、印證、評述,它們將毫無意義——是百分百的無意義;因為形式不能獨自產出意義,沒有內容、沒有主體的驅動,意義不會自生。即使是李維史陀,他也不會在論文中,動不動就開始硬生生的寫起結構主義原理;而在《野性的思維》中,他感性地藉由伏爾泰遺物在談「檔案」的問題時,我也沒懷疑過他稍有一刻不是結構主義者。再者,這些理論不就是在談這些事嗎:本體論與認識論;形式、內容與責任。總之就是:人是什麼?如何存在?如何使人、使社會趨向無憾的幸福?從這簡單的疑惑到簡單的願景,此間開出繁複的文化與歷史現象。

寫完這二段後,我出發去上老大的人文學方法論。久違的B117教室,從博二時踏出後,竟也有四年的時間沒再進去過。老大一進教室,不改天秤本色,開頭就說:「這門課應該只有五個博士生修,現在教室裡卻坐了這麼多人(快二十個),可見大家愈來愈內行了。」云云。然後,他發下講綱,從「我站在哪裡、面對什麼對象、承接何種典範、進行哪一類研究」開始解說。

從第一次上老大的課到現在,算一算,距離也有六年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時我坐在位置上,幾乎是恨恨的瞪著講課的人。那是一種很特別的恨意,不是討厭,不是抗拒: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講的話,可以如同豆腐切割器一樣切割我的腦袋?老大的口頭表述層次分明——那是真正的理論層次,不是普通的分點、分項——我的筆記可以證實這一點。那時,我聚精會神的聽老大說的每個字;愈是聚精會神聽,我就愈是恨得牙癢癢。我碩班以來的思維結構如同散沙,可見一斑;上老大的課形同「整骨」,全身骨架不被整得喀滋喀滋作響,就沒有那三年後,我開始慢慢讀懂巴特的可能性。

今天,老大講完研究態度後,開始依序談起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科學的研究對象、目的與方法;並且比較這三類研究的差異,用以突顯人文學研究的特質。我以為我可以輕鬆的聆聽(畢竟這幾年,在老大的討論聚會中也聽得夠多了),可是,到了第三小時,我的腦袋又開始發熱,進入某種白熱狀態。嗯,實證、詮釋與批判是不同的方法論進路,既言方法不同,其本體論與知識論的預設也大相逕庭;請問,這分野應用到中文的人文學研究中時,我們該給出何種省思?……

老大滔滔不絕的一路講到五點半,我最後又是抱著頭、苦惱地在筆記上寫下一堆問號。不過,這六年來,我總算有點進步:下課時我沒有頭痛發作,也沒有一肚子忿忿不平。出門前,我那悠悠的感嘆:缺乏理論緊張感,已經不知消散到哪兒去了。人就是這樣;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長進(我是說我)。海爺爺,對不起,我愛你;改明兒我就打起精神,繼續把荷爾德林詩的詮釋看完……




6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但還理不出來就是關於「清楚」這回事,方法論有點像是試圖把問題歸類、理清楚,好依此繪出其雄偉藍圖。而清楚,如何能不是一種「化約」?這是我感到怪怪的地方也是我覺得很難在一種試圖不化約的情況下寫論文的難題。

Anna Chen 提到...

「你的意思是,方法論能使研究對象從紛陳散亂中,依層依次地呈現出條理或規律,所以像是一種化約嗎?

如果是這個,我也很苦惱。我寫論文時,經常把serres和海德格後期的文章攤開來擺著,不時望望它們。在我的想法中,這兩個人寫的東西,分明有方法論在其中,可是那論述方式卻不是某種使簡約、使規則;反而是這世界有「多亂」,他們就盡量保持那個「亂」,「亂」中有序。

無論如何,就是不想寫出「清楚化約」的論文啊,我這執念到底有沒有問題?(呆~)

artemis 提到...

我想還是因為吳說的「清楚」而讓我對清楚有一種糾葛,清楚的問題之於我,究竟是我沒有「能力」(預設的學術能力)清楚,還是事情不該被「清楚」(被簡單化)?

我是在反抗還是我的無能使我看不清楚,清楚的真正問題是什麼?只是化約嗎?或是一種概念的創造,因為命名,而創造概念,如果是創造,它又是哪種化約?不同物質的化約,但不同物質為何可以相互化約?如果不是暴力,會是什麼?詞語如果是化約事物的創造,那麼它就是一種暴力,但,做為一種單調的暴力或美學式的暴力?

暴力,使我們感到掙扎的張力,雖然知道無用,卻仍不斷地碎唸。

在亂講話的過程中,我們竟然也前進到了起點。

Anna Chen 提到...

關於這個,我倒是想到一件事。某天,我朋友認識的一位法師,他遇到因為被裁員全家生活快過部下去的男信徒。這位先生拉著法師,滔滔不絕地講他的老闆有多麼無情無義、他被債務壓到想帶全家去自殺云云。

這位法師在出家前是讀經濟的,金融走勢、景氣分析是他的專長。他坐在那兒,聽著信徒訴苦;他面對著一個問題現象(被裁員的可憐人),這問題現象的背後有其來龍去脈,個體的問題是大環境經濟問題的個殊表徵。現在,法師手裡握有二套方法:一是經濟學的專業知識可以解釋信徒所遇到的現實災難;二是佛法可以讓信徒的心理層面健康一些、積極的面對現實。法師清楚的看到,站在他的眼前的信徒的問題,而他手裡有方法;可是,他就是在這裡忽然愣住了、猶豫了起來。

法師的疑惑是,他不明白,在那瞬間,他是如此清楚對方的問題,可是,他同時又清楚這件事——不論是對方講經濟學理論,還是佛法,他的痛苦都不會立刻解消。法師的方法,之於信徒的現實沒有直接效用性(法師無法拿出一千萬給對方還債)。這點,信徒應該跟他一樣明瞭;那麼,為什麼他要來找法師訴苦呢?對方到底渴求些什麼?他能幫上忙嗎?

法師在那當下,一邊聆聽,一邊腦袋轉個不停。然後,他就開始懷疑一件事:其實,他跟本不清楚對方的問題。他只是從對方身上看到「可理解的問題」,然後用他的方法,去解釋問題。到頭來,他看到的「可理解的問題」終究不是對方真正的問題;錯不在於他學到方法沒有用,而是他「清楚」看到的問題,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他真正該面對的「對象」。

這是年初時聽到的事了,法師的沈思讓我感同身受。關於我們經常如此「清楚」,卻又忍不住懷疑這「清楚」從何而來,最後,不得不回到某種起點:我面對的到底是什麼?我看到什麼?我看到的是事物的「本質」嗎?還是順應我的方法意識,我才看到那問題?這樣,我算是真正的看到了嗎?之於我所看到的,我有命名權嗎?我的看到、我的清楚,會不會只是一場由「方法」所編織的夢?

我好像把疑惑擴充了字數了,可是,還是沒有答案。ㄆㄆ~~~

artemis 提到...

昨天又有一個法國電信france telecom公司的員工自殺,自零八年二月以來巳是第二十八位自殺者。

上網前看了新聞,剛好看到妳舉的這個例子,就提了一下。

這個法師對自己的誠實而沒有陷入「幫」別人的「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覺裏很令人尊敬。

而妳分析式的描述則是讓問題在其中消解了,談到最後,沒有人會再問清楚的問題。

所以,是誰會問這個問題,面對一個未知的頭腦便會問這個問題,它想把這個「無法被認識」的馴服於我們對未知的不安多語症之中。

要求清楚,雖是祭出理性、效率之名,但也同時顯露了情緒面的煩擾,一個無法倘開的封閉主體。

Anna Chen 提到...

啊,哈哈,有道理。

今天在爬向圖書館的路上,我還在想這件事。法師面對的是人群,我在書桌前最常面對的是歷史。我不問,歷史就不會「說話」;當我問了,我就必須準備涉入而不是切入。我不可能向歷史要求,讓我看到本質的什麼,我能看到的就是紛亂表象、表象的多種類型、多種分類的可能。在我的疑惑裡,所謂「知道」,就是清楚的認識這些分類和它們被分類的原因;然後問問,有沒有可能指出這些分類意識的「陽謀」;如果可能,再問問,(為了關懷當今的文學或語言問題)有沒有可能打破這些分類(或者,再蓋一組新的系統讓後人頭痛)。我有辦法工作到這種階段嗎?這麼清楚的知道之後,會有什麼神奇的事情發生嗎……等等。

這樣囉哩八唆之後,好像又多明白一點自己在幹嘛。

當法師面對信徒,自己也說不出個道理來時,他就帶信徒在廟裡走走,參拜佛像,吃吃齋飯,講講佛經的典故。這樣做通常有點效果,想死的人,會平靜下來。我面對工作,想不出個冠冕堂皇來時,就乖乖回到經典,一字一字閱讀。法師要作的,是回到某種助人的善意;我要作的,是某種回歸文本的……應該也是善意。方法不方法的,還有對方法的神經質,倒是其次了。

咦?……來轉貼這一堆討論給法師看,噗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