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電話回家,娘接了,和我聊著聊著,那句幾乎變成公式化的話又冒出來了:「妳的個性要改一改。」我問,什麼個性?要改那裡?娘就又說出那類的解釋:要有耐心、不要驕傲氣盛、不要太暴躁、說話要溫婉等等。稍晚,在MSN上,我將娘的「開示」轉貼給美美看;他打出一個「哈」字,然後陷入沈思。經過二分三十五秒的長考後,他說:你媽媽說的都對,但也都不太對。我沒再追問,美美的悖論式表述,表明了他理解那些話和我的「隱喻關係」。
日常語言經常顯示出它的貧乏性。基於不擅長、沒那個閒工夫等等原因,一般人並不習慣變化、鍛鍊詞語,這使得日常表述中,其詞和句子的外在形式,每每呈現出自我複製、或自我摹習的特性:二十年前說「個性要改」,二十年後仍是這一句。然而,句子所涵蓋的內容,肯定大不相同;時延所積累之物,它們總是能悄悄地豐富單調句子的意涵。但此填充、豐富之舉,只有說話人自己才知曉;受話人很難在第一時間揣測到那豐富之物的廣度與深度。「我模模糊糊的大概知道娘在指什麼,但又說不太上來。」這就是我的感覺之寫照,彷彿小說,還帶有詩意(然而,這可是活生生的現實)。
詞語的多義性,一則來自詩人的創造,一則來自人們日常中的詞窮。「千言萬語,只能化為這三個字來表示……」這樣的句子,這樣的情境,究竟是很感人,還是很累人?感人是說,言不盡意,情溢乎辭;累人是說,因為對方只說三個字,我卻得自己補足那三個字後面的所有意涵(尤有甚者:無法保證我有沒有自作多情、添油加醋)。當然,P.L.會抗議:如果我給妳的是一顆鑽石,妳就要有能力換算出應有的價值。這也是我娘的抗議:當我女兒這麼久了,妳就不能用妳的文學腦袋,想想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可以,當然可以。如果人們給的永遠是鑽石,或者,我永遠是解語花的話。
巴爾札特的怪書《風雅生活論》:「要過風雅生活,至少應上過修辭班。」令人啼笑皆非的格言,但我無法否定它:我就是那個修辭學差點被當掉的頑逆份子,但終究也得回到修辭學前俯首。
舊式通俗小說對場景的描述止於「千言萬語化為……」;而現代的通俗作品傾向於描述:「第二天,我抓著他追問,那些千言萬語是什麼?」——這就是時代變化的證據,人們的「語感」結構不同了。不過,稍稍不同而已,我們仍位在語言轉變的初階段。也許五百年、一千年後,人們的表述會盡可能的脫離含糊其詞,從那種日常語言的明晰性中,重新發掘詩的價值。
前幾天,賣花人拿出百合花苞要送我時,我一時以為她給我的是某種瓜類。她加強語氣的說:一定會開!回家後,我將它浸泡在碗裡,半信半疑,一日看它數十回。如今,它果真綻放了,散出它天賦的氣味。我很難稱說百合的味道是芳香的,它帶有渾然天成的嬌和野,這種性質的味道對我來說,挑釁大於愉悅。(而玫瑰的味道,使人沈淪——深深吸入胸腔,意識鑽入仍被花瓣包覆的花芯中:逗留、甘願被禁錮、不再幻想自由。)

花開如見新生,總是有點喜慶感;可喜可賀,拍它一張留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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