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2-18

立志當資料狂



重讀漢代文本,比我想像中還費時;花了半個月,才把近二百頁的檔案建起來。這還不是全部,我還沒去校對整編從史書摘出的資料,另外,現代學者的論述,也需要整理成一份摘要備用。這種基本勞作,從前都只是零散的做,完全沒有大刀闊斧的心思;真有點搞不清楚了,過去六年我都在想些什麼。

雖說自責得很,但我心裡也知道,資料的整理能力幾乎和理解力成正比。我在博三時,曾以為我幾乎不用蒐集資料;只要把《全漢文》翻出來圈點一番,再讀讀老大的論文,我就能寫出博論了。博五的時候,誤以為我的題目跟符號學科學相關,就半焦慮的研究起如何才能把《離騷章句》符碼化。在那段期間,我抄寫了六、七本的筆記,全都是符號學和語言學。到後來,我終於搞懂情志批評該鎖定在「讀解主體」和「譬喻性認識思維」時,才恍然大悟,為什麼長久以來老大那句話會在我耳邊縈繞不去:「放下理論,好好讀文本吧,妳讀太多理論了。」上個月,老大又說了一次,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聽他這樣講了。有時想想,幹老師這一行的人,真的要很有耐心;一句很簡單的話,學生卻可能要花上幾年才開始聽得懂(比如:好好讀文本)。

我也不是故意把老大的話當耳邊風。如果我沒把心一橫,把時間都押在符號學和結構主義上;如果我沒死心塌地的相信,巴特和他那時代的同路人的確開出了一片文學新視野,而我死活都該讓自己看見他們所看見的;如果沒有這些濫啃濫嚼,我直到今日也不會瞭解「好好讀文本」的意思。閱讀要有方法,方法來自理論,理論則來自學習、體驗和思辨,簡言之,閱讀。閱讀和資料整理又是一體兩面之事;我仍然還沒逾越巴特不知索緒爾是誰的那個年紀,但是整理資料方面,我顯然大大不如了(那就更別提傅柯了,他那年紀時已經寫出《古典時期瘋狂史》,靠的正是非比尋常的博覽和整理一手資料)。

在學問這方面,巴特素以謙虛聞名;但遇上資料整理的話題時,他就會得意起來。「我是做卡片的高手。」他不止一次這麼說。他年輕時在療養院裡讀米歇萊的著作,就養成寫摘要卡片的習慣;這些後來曾展示在格雷馬斯面前的卡片,據說有二百張以上。我想,這兩百多張是他自己的思維記錄,實際上的米歇來摘要卡片,應該不止這個數字。巴特說,他經常把資料卡片拆散,像對待卜克牌那樣洗亂、排列,然後重讀。這聽起來就像是在書房裡坐太久的人,才想得出來的把戲;但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順序」一直都是思維的陷阱,藉由卡片摘要來擾亂閱讀次序,的確有可能激發出新東西來。即使卡片的好處多多,看來也像是學者該行禮如儀之事;巴特的朋友們還是忍不住表示:他是個整理狂!巴特在自述中也承認,整理資料是他生平三大樂事之一;在整理中,他可以「忘我」(對他來說,「忘我」就是忘記身體)。所以,在那些拍攝到他書房的照片中,我就特別留心在找他的卡片盒子在哪裡。我發現,他用來裝卡片的盒子有點花俏,這讓我感到開心(因為我正在用牛奶餅乾的盒子裝我的卡片)。

巴特在城裡和鄉下的房子,都設有書房;而他的規格化癖好就在這兩間書房的雷同性中展露無疑:書架的釘法、資料盒的擺放、甚至連他坐的椅子都幾乎一致。我看過一段資料這麼寫著:某次巴特和朋友到德國做短暫旅行,他到達下榻處,放了行李後,就獨自出門去買筆、水彩、畫紙、卡片。接下來,他在旅館的房間內,迅速地整理出和他在巴黎的書房相仿的佈置;然後開始工作。這實在令人咋舌,不過也真了不起。過年時,我帶了二本書和幾張空白卡片到佛光山上,一有時間就開始讀讀寫寫。但是,效率差的很,就是有種不對勁,讓我很難心無旁騖。現在想來,應該就是某種環境熟悉性沒有被創造出來。下次可以學學巴特,到了陌生環境時,就挪挪桌子方位,還是把書本、文具按照習慣排列起來,說不定可以更快的克服「認書桌」的毛病。

從「資料整理狂」到「書房規格化」,這二者當然有不可分割的密切性。那種持有耐心的特殊精細勁——敏感又固執,不屈又不撓——在各方面來說,都是一種基本功夫。前一陣子,又看到傅柯在提「那充滿灰塵的檔案與書本」(他愛那些塵蟎和紙張)時,我就暗暗立志要跟檔案們結生死交;現在,斟酌了巴特的卡片們之後,我又多一項目標了:立志當資料狂!(這顯然是聲明,而我存心寫來當某種見證:最好是2009年過完時,我仍然初心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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