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02

寧靜的火


當我不知不覺開始用符號學方法解讀文本時,厄運的星正在遠離我的上空。說「不知不覺」並不精確,但有某種傳神。我自以為創造了一種簡單的、便於向學生傳播的符號解讀法;但上了二週後,忽然驚覺,所謂符號學不就是這樣嗎?自作品中蒐集元素、解碼、編織訊息、組成結構、正常代入/異質代入、辨認文本、給出批判——何以我過去認識的符號學不是這樣,而是另一種「嘴臉」?這說來話長,不如略去,總之,當我走上符號學的「正軌」,2011年最倒楣的幾個月也剛好劃上休止符。(這是否暗示了什麼?)

以前讀書時,我最討厭聽見教詩詞、散文的老師,談意象、談抒情、隱喻明喻、言不盡意等等,以為那些盡皆廢話(深深的、深深的厭煩,為什麼呢?)。所以長久以來,我所理解的文學,並不是「情景流動」的世界,而是理路與概念交織成的錦紋。這大概就是為什麼,當我接觸到結構主義,在一知半解時就著了迷——我的文學想像,是形式之流線運動、一張既呼且吸的大網,所有的內容只是「偶然代入」。而今我反省,我仍不說我錯得離譜,我只是「殘缺」,在文學認知的版圖中,缺了重要一塊。我懂了,補足了,就可以上路了。

今天在課堂上分析”Flower by KENZO ”的香水廣告,用「重新遇見」的那套符號學,簡直如魚得水。事情就是這麼奇妙,兜了個大圈,竟是符號學提醒我,該重新拾回那些被不當丟棄的意象與情愫。我注意到在廣告中,嬰粟花的漂浮、飛懸、灑落,正在隱喻著女人使用香水的奢華方式。我拈起一枝筆,在黑板寫下一個符號,想起R.B.說:「我對這(辨識符號)很拿手!」,我微微笑,在空中和他握手,然後繼續講課。

符號學之所以能與科學精神連結,那是因為它的基礎功是「客觀地看見」,而它的方法本體是「系統地分析」。R.B.晚年與這科學精神決裂,他自顧自的向內在走去,向身體、潛意識或其他無法名狀的東西,挖掘秘密。其基礎功與方法,既不客觀,也非系統,他正在實踐(自創的?)主體寫作之倫理。有一年,R.B.(還很年輕)來到沙灘上,看著人們的泳裝、手上的可樂瓶、聽到各國語言在碧海藍空裡交竄相疊,他發出慨嘆,說:「啊!我眼見所及,盡是符號!」彼時彼刻,他是飽覽符號者,也是冷眼旁觀者。此時此刻,我坐在這裡,遙想他當年吐出這句話的情景,我頷首,回答:「汝何不將之一口吸盡?」一口吸盡森羅萬象,而「主體」透靜澄澈,或鑑賞而審美,或超然而思維,如來如去。東方符號學有何精神可以標榜?除了自在直觀,不作二想。

午后,翻開剛拿到的《Fleurs》,P.Sollers寫道:「春,夏,秋:一場寧靜的火,花朵。」在四季爭妍競麗的花海中,他將色澤盡收眼底,然後取其寧靜。這就是了我現在想要的符號學態度。


《景德傳燈錄‧八》:「(龐蘊居士)後之江西,參問馬祖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言下頓領玄要。」


2 則留言:

artemis 提到...

啊 好美 寧靜的火

Anna Chen 提到...

是啊, Sollers真是個奇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