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普立茲新聞獎的照片給學生時,我刻意先截去文字說明訊息,但要他們「張大眼睛」,仔細列舉照片中所有可見的元素;然後,說說看,他們以為這是張什麼照片。實驗的結果很二極,有人把中槍倒地的黑人看成是發急病而趴倒在馬路上,也有人正確的解讀出那是一張指控種族歧視的照片。人的「視力」受制於心智條件,而非生理條件,這是佛陀時代就已印證的事(有天眼通的大目犍連,其雙眼是瞎的)。
然而,在無文字的照片中搜尋元素,組織成有意義的訊息,這既是閱讀練習,同時也正在醞釀某種影像批判的資糧。假使,我能從照片中讀出五種意義,而其中只有一、二種是攝影師的「預謀」;那顯然這張照片做為意義的傳播工具有其缺憾之處——影像和文字一樣,總是不停在「節外生枝」——當P. Sollers說,他能從被飛機撞擊出大洞的世貿大廈的影像中,讀到柏拉圖的洞穴譬喻,又感受到某種美;難道人們不應該欣賞他的觀察力嗎?——照片雖然能先決定人可以看到什麼,但人究竟看到了什麼,那又不是照片所能百分百控制的了。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我當然知道你要我看到什麼,但我到底看到了什麼,那是我的自由。
那麼,在這張黑白照片中我看到什麼?一個年輕的男人以古典畫中常見的姿態半臥於單人床上。他的神情靦腆,眉宇間有股英氣(陰陽交雜?),深色調的上衣將他籠罩在一股幾乎是沈重的氤氳中,但拉鍊的閃光似乎顯得有點「不謹慎」了(理由我說不上來)。床單、床架、牆壁、做為背景的收納櫃,全都是白的,這些冷清的色調,令人嗅出一絲過於潔淨、近於消毒的氣味。男人的後頭有個置物架,上頭有張照片、一盆小花,這些陰柔氣質的小物,和男人半放鬆、半矯作的姿態奇妙地開始「互相說明」。他在翻書,但不確定他是否認真的在讀,因為在那一剎那,他是「模特兒」,是擺姿態的人,於是那些書就暫時成了(比小花和照片更「稱職」的)裝飾物。照片上方有個沒完全入鏡的掛飾,如果那是個耶誕花圈,那它的「裝飾性質」會勝過那一本書:它和照片中的白調冷清、黑調沈重如此不協調。仍然還有些更微小的細節,可以被說出來;但當我不用眼力也不用腦力時,就自然的被那雙閒適地交疊於床上的腿所吸引。長褲如此寬鬆,大腿顯得過瘦,簡直瘦得有點病態了。瘦弱、纖細、小花、照片、姿態,這些符號串了起來,開始向我演繹多層複雜的訊息。
在Google搜尋到這張照片時,我不能假裝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就瞭解這是R.B.攝於療養院時期的影像;即使那些說明的法文我有看沒懂。但,難道我不能扮演一下「陌生人」嗎?反正,他二十八歲時的模樣,和他六十歲之後廣為世人所認識的模樣,實在相差太多。在讀他的照片時,我經常不用三秒就抓到那種令人著迷的「纖細的衝突」(或許,術語化一點:「外顯的陰性主體」)。就像另一張在某次電視談話節目中所拍攝的照片,我就是沒辦法不去注意他的手——從這個角度看,那簡直是一雙女孩子的手。
(我不知道我在發展些什麼,以前明明對影像客體很冷感的,我對於腦中幻想的流動色彩比較有興趣。但時間和經歷,會以當事人也難以察覺的作用力,使其慢慢趨向某種類型。我正在被形塑嗎?將成為從來都沒想像過的那種符號觀察者?)
照片下載網站:當我存檔後第二天,這個站就從網路世界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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