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27

我紛紛的想像



信任是「我相信」再加上一點具體的期待。我信任這件事可以完全委託給對方,不會出現任何疑慮;我相信即使沒有隻言片語,對方還是理解我的;我相信只要有你在,這件事就不會往壞的方向發展。我所感與我所知之間沒有任何歧出或斷裂,這是信任。

包容是「我理解」再加上一點具體的付出。我包容(當然不是縱容)學生在上課打瞌睡的情況;爹娘理解我的壞脾氣,不會跟我認真計較;老師包容我慢吞吞的學習進度,一句話要重複講五年,我才稍微聽懂。我所感與我所付出之間沒有任何歧出或斷裂,這是包容。

信任與包容在某種根源處或許沒有捍格。依照佛經的觀念,人皆有佛性;於是可以推理出這種結論:智慧的長者他能信任與包容任何人:我可以既包容你又信任你,即使你是個使壞的小孩;因為我深深照見我們的內在佛性。(住世的佛菩薩可以實踐印證這理論,凡夫還做不到,所以就用推理達成初步理解)

但是,信任與包容在這世界處處發生衝突。當我既相信又期待的時候,我就很難包容;當我既理解又付出時,我就很難信任。當小孩相信也期待媽媽會帶甜食回來(他巴望了一整天),而媽媽卻忘了;小孩的反應是睜大眼睛,接著是吵鬧。我愈是深入的理解你,接納你所有的缺點,什麼事都把你擺在第一位,照料東照料西彷彿你媽媽;我就愈是無法平心靜氣的讓你為我作點兒事情。無法撒手:我凡事為你付出到底,包容到底,我期待於你,但我不相信你能滿足我。

這是出了什麼問題?也沒什麼大不了,在這些事情上,我總是想像得太紛紛。要不是投射了過多自我形像在對方身上,就是太依賴對方的形像過活。而形像,形像是什麼呢?它是我賴以瞭解自己、理解他人的必要之符號。沒有形像,譬喻無法運作,也就沒有溝通的橋樑(我如何可能對著「一團霧氣」說話?我當然是對著我想像的你說話)。就這樣,我信任,信任的是對方的形像;我包容,包容的是對方的形像。哪天星星刑剋,風水不調,對方的作為出了格(人永遠有出他人想像之格的自由與權利)——形像破碎,我宛如挨了自己的鞭子,忍不住怨天尤人:我不相信任何生物,我不相信這世界。

不要和我爭辯關於形像的事,說人與人相處是真誠相待,哪來那麼多形像?凡人依靠感官認識世界,我憑著我的身體知覺你。這知覺的內容就是你的符號,”made in me”,空掉了這符號,我不認識你。或許,我可以盡情想像這種關係(又是想像)——每次接觸都像第一次遇見,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基礎,沒有歷史,只有同種生物間的天然善意,加點兒藝術家的創意:我不斷地重新知覺你,就像練就了爐火純青的失憶症。

刪掉記憶,經驗中屬於制約的部分也該好好昇華。我愈聰明就愈懂得對方之於我的制約性在哪裡。在競爭的社會中有種不言而喻的觀點:罔顧制約機制的人,顯然很難生存;在一般人際關係中也有種自相矛盾的觀點:如果一個人不在交際經驗中學乖,他會顯得沒禮貌/如果一個人總是顧慮人家的想法,他會顯得神經質。經常是如此,我置身在不完美的社會中,接受矛盾的觀念,然後強迫自己變得完美而純粹。事情就是這樣,不看清楚,就不知道批判;不批判就不知道我該忘卻;不忘卻,就沒有重生。

我們之間的歷史,除了彰顯某種運動規則之外,它沒有意義:我進入,我想像紛紛,我或喜怒或哀樂;然後我成長,我出離,我遺忘:我們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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